“饿死的人,通常在凌晨3、4点死去”

2025-03-24

1975年4月17日,红色高棉攻占金边,建立民主柬埔寨政权。

在长达3年零8个月的统治时期,红色高棉采取极左路线,把大批群众赶到乡村,拆散家庭,没收私产。

柬埔寨成了真实的人间地狱,保守估计有150万至300万人死于饥荒、劳役、疾病或处决等,约占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一。直到今天,仍有许多幸存者在寻找家人。

今年,是红色高棉攻占金边50周年。在此之际,三位亲历者现身说法,讲述他们的人生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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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5年4月17日,红色高棉部队攻入金边,在奥林匹克体育场部署装甲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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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千上万的人们以为和平终于来临,纷纷涌上街头欢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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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色高棉士兵进入金边时,亲美的朗诺政权士兵挥舞着白旗,放下武器。
彼时,内战已经持续了8年多,人们精疲力竭。
成千上万的人们相信,这一次和平终于来临了,于是纷纷涌上街头欢呼。
桑索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清晨。那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,恰巧也是柬埔寨新年。
年少的他穿着短裤和短袖衬衫,站在家门口,向经过的士兵挥手致意。
但仅仅几个小时后,人们就被强制命令离开这座城市。
”为了顺利实现农业乌托邦的第一步。红色高棉向人们撒谎:美国人即将轰炸整个城市。”桑索科说。
金边200万人,被逼携家带口离开金边。天气灼热难耐。一路上桑索科哭个不停。
“我拼命挣扎。”他说,“我好几次差点死掉,但我坚持了下来。”
包括桑索科在内,谁也没有想到,这只是悲剧的开始。此后数年,柬埔寨没有迎来和平,而是等到了真实的人间地狱。
桑索科记得,家里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。最早是他的侄子,然后是他的父亲、母亲和哥哥……
他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。1979年红色高棉政权被赶下台后,他在柬泰边境的难民营里住了十年,获得了高中文凭,并接受医疗培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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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,桑索科在难民营担任医务人员。


当被问及对这段经历的感受时,桑索科说,他时常清楚地想起父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。

“通常情况下,人们会原谅那些承认自己的错误并请求原谅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红色高棉领导人没有一个人这样做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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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不被发现,她跳进粪坑,等了好几个小时,直到可以安全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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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5那年,沙兰丽刚好出生。家人们取笑她是”真正的波尔布特宝宝”。
这一天,马德望友谊医院的产房突然陷入一片黑暗。红色高棉来到这座西北部城市,并通过切断电力宣告他们的到来。干部们命令所有人前往乡下,与“安卡”政权在一起。
沙兰丽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出生。多年以来,她都喜欢自嘲,自己是在火炬的照耀下来到这个世界。
但彼时还在哇哇啼哭的沙兰丽不会知道,在她出生的几乎一夜之间,整个柬埔寨对“安卡”的忠诚取代了所有其他形式的忠诚——对父母的忠诚、对家庭的忠诚、对村庄或社区的忠诚,甚至对宗教的忠诚。被认为不忠于“安卡”的人,都将被消灭。
沙兰丽的童年生活像纸一样惨白。她经常独自一人在泥土里玩耍,没人照看,又脏又臭,总是饿着肚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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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兰丽站在母亲(左)旁边。母亲怀里抱着弟弟,手里拿着一个写着全家难民号码的牌子。


1980年的一天,曾祖母突然给5岁的沙兰丽穿上了一条纱笼。纱笼的下摆缝着一条金链子,这是她们家的全部财富。

为了活命,她们全家开始了逃亡之路。

“一直跑啊、跑啊。叔叔背着我,妈妈背着当时一岁半的弟弟。”沙兰丽说,她们从一个村庄跑到另一个村庄,直到接近柬泰边境。

她们用金链子找了一名向导。后者知道如何安全到达泰国边境。更重要的,他知道如何过境时不被红色高棉士兵发现,不被泰国士兵射杀,也不被地雷炸死。

要知道,那时候柬泰边境的难民营受到泰国士兵的严密控制,后者有权在现场射杀任何人。

沙兰丽记得最后一次冲向自由是在晚上。一家人分散开走,以防婴儿的哭声暴露所有人。

她还记得,为了不被发现,她曾跳进公共粪坑,等了好几个小时,直到可以安全出来。

她们家多数人最终安全抵达难民营,与无数倒毙在半路的皑皑白骨相比,已是非常幸运。

沙兰丽说,“我们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我们。”

“我认为自己是战争中的孩子。我周围的那一代人,我的同龄人,原本有很大的潜力让国家变得更好,但这一切都被摧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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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色高棉劳改营的工人们正在搬运泥土修建水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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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吗?饿死的人,通常在凌晨3、4点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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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西那年13岁,他们全家也被从金边赶往乡下。
在离开金边的路上,红色高棉干部起初很友好,后来逐渐不耐烦。为了方便撤离,他们让成年男子与家人分离。
武西的父亲和姐夫也被拉到一边,用绳子绑住手,单独行进。
他们最终到达距离金边90公里的茶胶省波雷加巴县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红色高棉干部开始审查“新人”。得知武西的父亲是一位制图师,对方表示欢迎。
很快,他们安排武西的父亲、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回金边。唯独留下了武西和祖母二人留下。
父母向泪流满面的武西告别。父亲拍拍男孩的肩膀,安慰他自己很快会回来,并委托他照顾年迈的祖母。
“但我不知道怎么抓鱼、青蛙、螃蟹或蛇。”武西回忆,“作为新来者,我们得不到帮助。没人愿意和我们说话,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叛徒。”
祖母还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,拒绝杀生。所以当武西好不容易学会捕捞鱼、螃蟹时,祖母却不吃它们。
祖母很快就饿死了。仅剩武西孤身一人在乡下。
对于武西来说,红色高棉统治的第一年是最艰难的:雨季发生了特大洪水,粮食也短缺。
他被派往稻田干活,居住在河边一个竹制高台上。附近还有几十个类似的高台,按家庭分组居住。
雨下个不停,河水不断上涨,直到把高台包围。
他记忆最深的是蚂蝗。幸亏居住在旁边高台的波阿姨,把自己裙子剪开,给他做成裤子,让他免受了蚂蝗的侵害。
2个月后,当河水不再上涨,他脱下裤子清洗时,发现上面沾了数百只蚂蝗留下的痕迹。
粮食严重供应不足。红色高棉的人晚上会坐船过来,如果一个家庭三个人,就发三勺米饭;武西就一个人,所以每天只有一勺米饭。
饥饿几乎要了武西的命。
“你知道吗?饿死的人,通常是在凌晨3、4点死去。”他说。
有一天,他躺在高台上奄奄一息,发出嘶哑的喘息声。声音吵醒了波阿姨。她用勺子打开他的嘴,喂他早上留着的稀饭。
“当身体感受到粥时,我开始复苏。我仍然有意识,但动不了。”武西说。
波阿姨的稀饭最终救了武西的命。但不久,波阿姨自己却未能幸免。饥饿夺走了她和三个孩子的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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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,武西回到当年居住的村庄,很多村民仍然能记起他。


这样濒临生死的日子,武西坚持了四年,直到1979年红色高棉政权被推翻,他步行回到金边。

此后,他等待了3个多月,每天都会到城门口,希望看到父母的身影。

直到一位父亲的老相识告诉他,他的父母在离开他不久,到达金边之前就死了。

原来,载着他们的船只在皇宫前倾覆。

船上载满了为返回城市而高兴的人。人们纷纷涌向船的一侧。船突然向一侧倾斜,然后沉没了。

将近50年过去了,如今的武西依然会时常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,但更糟糕的是:有些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来。

“我不记得父母或兄弟姐妹的脸。我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照片。红色高棉烧毁了所有相册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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